浮世倩影

by admin on 2019年6月28日

影片《霸王别姬》在深冬的京城闹市开场,年轻时候的程蝶衣、段小楼,二胡曾如纷繁的雨,洗不净梨园的桐叶。他们两肩清露在天涯。京都经纬时空,哪怕岁月的荒郊,娓娓以戏写生,古月女墙,灯火城南。导演通过拍摄昏黄记忆中,京城戏子眉目之间流露愁绪的特写,通过远景中的媚态盈盈的形单影只,以及时代脉络下不经意流露的叹惋,向观众拉开了一副追忆的大幕,代入到那样一个潇湘鼓瑟的老街,京城的戏子低音婉转,唱着心头的恋慕与企盼。
朦胧中的孤影远景
在影片《霸王别姬》中,导演通过远景,捕捉了落魄离魂后的程蝶衣在戏台上独自低吟的悲怆。影片看得见久了,酒的气味也熏的观众久了,熏得人陷入微微酣之中,醉魇在时光的流逝下抚着琴弦,蝶衣瘫倒在空荡荡的台子上,烂嚼红绒,泪目抬头眯眼看,眼角微翘,慢慢向君王吐着粉风。导演向观众呈现的画面,是欲滴的牡丹没错,可是在蝶衣的心上,滴的是血,是一滴滴染红了霓裳的血。蝶衣的细指轻轻挑动幽幽香囊,勾勒着一柄黄铜小锄,虞姬娉婷得羸弱,漫天花雨里葬着花魂,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他思念着戏台上的一唱一和,“要唱就在一起唱一辈子!”蝶衣多次的内心狂喊,呼啸,而他情感宣泄的强烈,却和开头的孤身远景区分开来。试问,是谁用埋为芬芳魄超度,泪里咯的,仍旧是血。楚军危帐,剑影绰绰,冷舞枯成柴,一把大火焚尽所有的繁华,残败红烛,淌着的,仍旧是血。龟裂殷红吻别霸王,虞姬的千古香艳却空余在戏台上,不愿开屏的孔雀唯有将傲骨折断。正如程蝶衣,即使残风太冷,却有着对比烟花更酸楚的怀念。导演通过蝶衣在光影下独自哀歌的远景,令观众感受着蝶衣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惆怅,和孤帆远影碧空尽那渐行渐远的挽留。
回眸一瞬的特写
影片中,导演通过拍摄蝶衣因爱神伤回眸间眉眼之中的低落,向观众诠释了一个为爱癫狂的多情男儿。鸦片烟泡,蝶衣的呼吸好似缸里的鱼,渴望着腮。一股奢靡之风的香气始终浮游。程蝶衣也好,段小楼也好,生命在他,他们只不过是一出唱尽了还得唱的戏,只不过这戏看似是戏,戏里的人却是各怀鬼胎,转眼一看,这不过是场终无法揭开秘密的骗局。他就瑟缩成一首沉默的哑歌,在雨水恩赐里,一粒小石头顺势敲击着慢慢滚进他萎缩的泉眼,堵得死死的。接着,迎来的是是老城里的一场场雪,不知下得早与晚,不知下了多久,不知下到何时。豆汁儿只在龙嘴铜壶里干的酸涩发酵,炸糕要裹着白糖,风车要顺着运转,糖葫芦要脆得清甜,杂耍卖艺要扯开脸吆喝,日子——要过。正因了这一回眸的特写,蝶衣眉眼之间暧昧与忧愁一表无遗。在重叠的影像记忆之中,观众找到的,是那不可一世的爱情和无法言喻的心境,你谱着你的曲,我吟着我的诗。你走你的路,我观我的景。来日方长,却不再相遇,即使相见,也无法在一起唱那一只歌。蝶衣原本呵护的完好无缺的美好心境正被时代的割裂一点点磨灭,无法再拼凑。
回忆成殇的沧海桑田
影片《霸王别姬》中,导演陈凯歌的主张,将文化尊严在影片里孤注一掷,任时代蹂躏,可影响依旧要存留戏剧家维护的不羁。京剧的文山辞海,撒满紧攥着小豆子们小石头们章章节节不得不勤奋的根络。在错的时代,即使文化成为幻象被大众批判,成为异色被大众解构化尸,成为一种征服,成为一种要解的毒,它是死亡后愈加苍白的珊瑚礁,是从年头生到年尾一场缓不了的顽疾病疫。它被摧残,倚靠了神圣的庇佑,杀戮烧沸了大众的疯狂,退怯与自私搭起逃生的木筏,文化的概念与执行在人的漩涡里,它既是一次罪愆,抑或是一场无知主导结局的无辜?原来无人牺牲,原来这里没有壮烈。现在,有并蒂的杨花,有柳絮,有裹起种子,舒展根须,告别雪花播种的春天,跨过一段风干的情谊,缓缓飘来,向着仅仅路过的夏天,羞涩地伸出略带调皮的手心,捧上一叠叠一片片无字请柬,烧灼的烟锅化了满嘴鲜血,“女娇娥”是前朝旧魇残留在他身上的余毒,是殆尽的时光记忆里不可磨灭的感官印记。
影片悲怆狂喜分明,观众观赏情绪起起伏伏。不是编剧绝顶聪明,不是导演武断无情。这叫宿命,又叫造化,叫整顿不了的时代悲哀。依旧还是袁四爷的那把剑,窃笑着的黄晕的煤油灯,翻腾的暖胃姜汤烧酒,胭脂化成血凝固,恶兽蝙蝠在黑夜中悄悄窥视,灌醉飞蛾扑火的蝶衣。举着允过诺的剑,锒铛摔在小楼菊仙的婚夜,闷闷地响,生疼。
全片渲染着一代艺术家的悲伤情绪,观众从四面楚歌中挣脱,又陷入了如水柔情之中。息影的瞬间从刀光剑影中突围,又搁浅在蝶衣绝伦的双眸。这是把二十万活生生灵魂于一夜间埋于新安的项羽,这是挥一柄方戈,划戟于千军万马如入无人之境的霸王,在演员的诠释之中,竟显得也如此多情,如此缠绵。原来人的躯体也并非钢铸,也并非铁造,也并非冰冷的磐石筑砌。在人冷冰冰的躯体里也有热血,隐隐作响的是人性潜藏的情感,也不敢表现的,偷偷藏于心的情感。也有凡夫的依恋,也有俗子的情怀。虞姬的霸王只在乌江畔。可是蝶衣的霸王只在戏台方寸间。那含情脉脉的,是一瞬间的柔情,在浮世之中的倩影,观众最真实最干净的情感,都留下了,留在本部影片中,留下了最狂喜,又绝望的感官记忆。

图片 1

一路情闯荡到台下,失了名正言顺的眉眼,世俗的眼睛便再也容不得。
倘若他生命最真挚的色彩是虞姬,这一场戏,无疑是他成为虞姬的必经之路,彼时他尚不是程蝶衣,亦不是乌江自刎和楚霸王的虞姬,只是那个怯弱的,娇柔的、寻求保护的孩子小豆子。世事难料,以为这是他生命的转机,此后必不会再凋零,却不想这一切只是为了他日后的怒放埋下了一个沉重的伏笔。这伏笔太沉重,沉重至生命婉转不可说。
小豆子出场时,便是一身女儿做派,纤细柔顺,和戏班的野小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小豆子的母亲是妓女,不得以砍下他的六指将其送入梨园。戏子无义,可小豆子偏偏遇到了大师兄小石头,遇到了这一生摆脱不掉的命运,小石头处处照顾小豆子,小豆子固执地抗拒《思凡》的戏词,小石头将烟杆伸进其口中,一直搅出了血。这一次,对了,但是小豆子却再也分不清戏里戏外。从此,一曲《霸王别姬》成了小豆子对情对欲的幻想与期待,成了名角的他们,许诺要在一起唱一辈子。可段小楼却娶了花满楼的菊仙,程蝶衣痛恨这种背叛,从此分道扬镳。可是情分又怎么扯得开啊,起起浮浮的十一年后,唱最后一出《霸王别姬》,程蝶衣用当年送给师兄的剑,若虞姬一般自刎在台上。
他娇柔,他怯弱,逃不过宿命安排的这一场戏,对所爱之人亦无能为力,在眼光闪烁中,错乱了性别,容不得留情,嘴角流下鲜红的印迹,从此予他的生命一场盛世殷红。这一段戏文从口中婉转传送至云霄,他只道生命可以简单明晰,却不想是这样沉重,“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这一段戏文,在剧中出现多次,前后两段里,竟是那样伤痛,年少的他总是不能进入戏文,叨念自己是男儿身,不愿做那女儿身,最终抵不过血的伤痛,从此错乱了阴阳。当年华老去,最后一场戏,再一次念出这段戏文,电光石火间,他渐渐醒悟过来,原来,这才是那一场戏的结局,他还是男儿身,并不是可以与段小楼生死相随的女儿身,他的眼神瞬间落寞下来,竟是灰败的颜色。
最令我难忘的一个镜头是文革期间的蝶衣那几秒钟的背影镜头,那短短数秒里,他走路的步态、节奏、肢体、无声而清晰的将那一代中国知识分子和文艺阶层的缩影,那种在屈辱不堪后无望的境况下仍竭力维持仅剩的一丝尊严的瞬间,刻画的淋漓尽致。
不知从哪一刻起,我感到张国荣便是程蝶衣,不同于李碧华笔下那个尖酸刻薄令人生厌的角色,也不是陈凯歌导演头脑里刻意阴柔扭曲的形象,从程蝶衣去袁四爷唱堂会前微笑着帮小戏子们美好被子的那个镜头里,我感受到了一个无关性别、温和自然、纯粹美丽的灵魂,这个灵魂的光芒照亮了这部越到后来越加苦涩阴暗的影片。
霸王强却易折,虞姬柔而坚韧,虞姬以死别霸王时,她淡然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为他而生,为他而死。正如一蔬一饭,于他而言自然而然,理所应当。面对段小楼,程蝶衣固然幻想自己是虞姬,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所羡慕嫉妒了一生的那个女人——菊仙,也是虞姬,也和他一样,肯为段小楼而死,为爱而死。
事实上,从菊仙第一次低三下四的求他救小楼的那一刻起,程蝶衣就放弃了对这个女人的偏见。他并不像他嘴上说的那么讨厌她,甚至在某个时刻,他觉得和她有种同病相怜的悲怆。
而他唯一不愿意接受她的原因就是小楼爱她。
电影里,开场时钟鼓齐鸣,掌声雷动;落幕后,呼啦啦散场,空留繁华无数刹那成灰。这是一种鸦片般的消弭,是最奢侈的美丽,也是最深沉的忧郁,似程蝶衣婀娜的腰身转过一个个锁满戏袍的箱子,转过一间间高大而空旷的屋子,却始终转不出那影影绰绰的舞台。
对于别人来说,他只是一个戏子,没有名字、没有父母、没有身世,从一片白茫茫大地中走来,带着的只有自己的悲剧,而对于程蝶衣来说,这也许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迷恋,亦未尝不是一种快乐。要怪,只能怪看客已经走出来戏院,程蝶衣却走不出虞姬。
而当他苏醒的那刻,他走到了舞台的边缘,走到了爱情的尽头。
在那样一个浩劫的年月,他始终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玩偶,用厚厚的胭脂掩盖自己的容颜,在生死相许的戏词里度过春秋。
他的一生都在演一场戏,在舞台下耗尽了爱情,在舞台上耗尽了生命。所有的轰轰烈烈刻在骨子里的,原来只是一场无。
梦已伤千年,舞台上的程蝶衣表情决绝,一把抽出“霸王”段小楼腰际中的宝剑。程蝶衣在戏中完成了最美的轮回;而霸王,一如千年之前的错愕。

       
 由陈凯歌导演,张国荣、张丰毅主演的《霸王别姬》,荣获一九九三年戛纳电影节最高奖项金棕榈奖。而自此之后,再无任何一部电影能够将其超越。该片场面精致华丽,人物刻画细腻丰满,故事荡气回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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